2007年11月10日 星期六

緬甸初體驗

中國大使館前,拿大聲公者為組織人Zaw Win

前緬甸喜劇演員Myo Thein Htun,現在美國
從事美術設計工作,長期從事民主運動





參加Peace Walk兩百哩的流亡學生Tayza Yeelin,
剛從紐約州Ithaca College物理系畢業。


這是緬甸海外人士一個下午,蒐集到
支持杯葛北京奧運的聯署卡。
媒體寫作課(Writing for The Media)老師出了個難題,人權報導Human Right Reporting,縱使以前讀了四年新聞系,從來都沒有想過,人權,這問題。

這節課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尤其對我這英文文盲,焦頭爛額。開學至今才期中,已經產出大大小小九份作業,小至新聞摘要數篇,或情境描寫,中像書評、期刊評、自傳,較正式的有New York Place Story:要找一個紐約有故事的地方,或Interview Story人物專訪(對象要有個像樣title)。那些都勉強擠出些文字,交了,不管結果如何,總是算完成。

什麼都可說是人權,老師發下以往範文,一篇寫移民,一篇愛滋,有同學說想做槍枝氾濫問題;嗯,上學期採訪過華語移民高中生,想換個題目,愛滋的話,上哪去找愛滋病患呢,同學提及的槍枝氾濫也有點陌生...。

畢竟一個小鎮(島)姑娘,到過大的城,終於聽懂地鐵上過站不停廣播了,英文還是結結巴巴,哩哩辣辣,沒有可以hang out的美國同學,報告皮皮挫,文章寫得稀落,被老師評為冠詞(a/ an/ the)都搞不清楚。

雖然恣意探索紐約有陣時間,不致迷路,但紐約,主流所有人、事、物、文化、枝微末節,一切的一切,我仍是門外漢,一個剛滿周歲,走路顛倒不穩,牙牙學語的嬰兒。

對哪方面人權有興趣呢,為何又拖到個不決定題目不行的週日?喝冷掉咖啡,開始Google,我在張碎紙上,胡亂塗鴉找到的資訊,一些紐約NGO的地址、E-MAIL與電話,從圖書館返宿前在紙上寫下,中國城改革。回家後,突然轉念,我寫緬甸好了,好像前幾天紐約時報頭版有些僧侶的照片,就是緬甸了,但截至睡著前,我對緬甸一無所知:沒去過緬甸、不認識緬甸人、沒吃過緬甸菜。

決定題目後,好像有命在身,也換不掉,只好開始上網瀏覽,那也是所有能做的事,並順手發幾封e-mail給一些人權觀察的非營利組織。過了幾天,倒像石沉大海,一無所獲。

一天起床,只能使出殺手鐧,拉一個朋友陪我到東村(East Village),網上查到的一間緬甸餐館,望能遇見緬甸海外人士。叮咚,就像超級任務,不知結果如何。

這就是一切的開始,只能說要寫報導,若無巨大媒體組織資源後盾,還須一點幸運,在餐館大吃喝後,連忙拉了個服務生詢問,最近緬甸國內武力鎮壓民主運動人士及僧侶,海外緬甸人有何響應,有何心得,一開始回應冷漠:「我不是搞政治的」、「十年沒回去了」,後來三寸不爛之舌,加上破英文,反覆纏他,他才卸下心防,說他有兩個小孩,到美國十年了,每週六下午聯合廣場(Union Square)都有抗議集會,有不少緬甸人參與,還幫我撥電話給抗議的組織人。

緬甸自1962年來,軍政府掌權,緬甸空有豐富天然資源,幾十年下來卻民生貧困,人口外流,官僚腐敗,甚至是亞洲國家愛滋最氾濫疫區。1988年有次重大學運,軍政府開槍射殺學生,武力鎮壓,今年九月底,是大型民主活動沉寂廿年來,再度爆發,這次有數以千計僧侶上街誦經,支持民主運動,稱之紅花革命(Saffron Revolution),本來僧侶乃佛教國家緬甸,崇高地位象徵,軍政府今年竟對僧侶大加搜捕、監禁、甚至開槍,舉國、國際嘩然,但軍政府仍穩坐寶位,不道歉,不下台。

軍政府強勢鎮壓,並禁止五人以上集會,緬甸國內已再度看不見,民主運動,盛況空前,但是紅花革命,搬到海外,這些長期流亡海外人士,都相信,仍然是大好機會,紅花革命沒有失敗,他們不能再等另一個廿年,他們要撼動國際視聽,要打開緬甸國內資訊鴻溝。

我採訪這週,在紐約的他們一反常態,有不同節目,周五計劃到中國大使館前抗議,要杯葛北京奧運,因為中國暗中支持緬甸軍政府,使他們民主路程困難重重。

那是風雨交加的星期五,依約走向中國使館,想著天氣惡劣,地方稍偏僻,能有多少人,果真一開始只有七八個,他們架起海報,一切相當熟練,彼此也認識,後陸續集合,倒有有廿、卅人,輪流用大聲公,吼著「Free--Free--Free Burma, Save--Save--Save Burma...What do we want: UN Actions, UN Actions...When do we want it: Right now, Right now!」

也見著組織人Zaw Win。 集會後和他與兩位緬甸學生,回到當初東村緬甸餐館吃晚餐採訪,他才三十幾歲,嗓子卻比個八十歲的老先生還沙啞。

他高中三年級(1988年),目睹拿著翁山蘇姬爸爸照片的年輕女學生,被擊斃倒下,後發現自己再無法像個正常年輕人般,無憂無慮,讀書、觀影、享樂,他說:「不是我走向政治,是政治走向我。」,「別無選擇」。口沫橫飛的解釋著1962年來緬甸軍政府的歷史,還有1988的學運,食物都沒動幾口,在餐廳白色餐巾紙劃滿了概念圖,好像深怕晚一分鐘說,少一個人知道,緬甸就要滅亡似的。

第一回,被受訪者弄得精疲力竭,Zaw Win先生在我覺得可以改天再講,告個段落同時,邀請我到附近的星巴克續談,今天才認識他,卻好似看見這人大半生,包括他是家中獨子,父母親前幾年相繼過世,卻無法返國的辛酸,包括他流亡在外,至今仍單身一人的落寞。

正在紐約市立大學貝魯克分校就讀的緬甸華僑何美欣,三年前到紐約讀書,才知道原來他住仰光時,民間流傳,政府會搜捕民主運動人士的流言是真,他說,那裡資訊封閉,也很平靜,你根本不知道國家發生何事,消息都被封鎖。

電訪,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的已經八十三高齡的李曼教授(Professor F.K.Lehman),他小時緬甸長大,家裡經營珠寶及木材貿易,那天Skype聲況不佳,但是李曼教授情緒激昂:「我怎麼能置之不理,我怎能冷漠以對,那是我的源頭、長大的地方。」,「不會因為現在在美國當教授而改變」。

周六這群海外人士,轉移陣地到緬甸大使館前,希望軍政府早日下台,遇見就讀哥倫比亞大學大學部,解放緬甸學生會(Free Burma Coalition)翁傑夫(Geoff Aung),還有一位知名的緬甸僧侶,目前在哥大擔任歷史系訪問學者,Ashin Nayaka。

有位日本女尼,帶領一行八人有志之士,從紐約州北部,步行一周,兩百英里至曼哈頓,準備先往緬甸大使館,隔天到聯合國。他們揮著和平旗幟,那天午後在110街西邊河濱公園歇息野餐,之中,有澳洲遊客、有緬甸流亡家庭,還有個美國白人家具商萊斯先生,只因看見遊行隊伍,不僅邀請他們到家中一宿,更放下手邊工作加入遊行。

有時候,驚異於人與人可能連結的程度、還有城市中時時刻刻發生的大小事、世界脈動之迅速,如果,今日只到餐館,吃飽即走,永遠不會知道他們週末固定集會,如果,沒聯絡上集會組織人,不會知道此周集會行程更動,如果沒親自參加集結,不會遇見想採訪的緬甸僧侶,如果,沒有修這節課,緬甸,永遠只是個十足陌生的國家。

是過過乾癮,好像很難放下對新聞業的熱情。但是,要真正加入,以英文為主要語言的新聞業,還有太多要學,太長的路要走。

5 則留言:

tainan49s 提到...

剛好最近讀到書上寫的"六度分隔理論"(six degrees of seperation):我們最多只需要透過六個人的連結,就能與世界上任何一個陌生人有所聯繫~人際之間的網絡連結,真是不可思議!

08:12 提到...

又是本部落格的一篇驚人之作!

yvette 提到...

Dear方:
你的文筆依舊動人,讓我想起一些似曾相識的浮光掠影,關於新聞的。

Walter 提到...

人際脈絡的確驚人,讓我得以在煩悶的週日晚上得到訊息,參加有趣的溜冰活動!

pericoloso 提到...

真厲害
難怪妳想去美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