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8月11日 星期六

如何愛上牡羊男?

小一前有注音寫周記習慣,十幾年後今天,印象很深一篇,內容短,大致:「有天爸爸洗澡出來,脖子上黏一大塊白色肥皂,全家人笑他洗不乾淨,爸不服氣說:『就是有黏這肥皂,人家才知道我洗澡有抹肥皂。』」

讓人好氣又好笑,胡說八道,是父親,其一個性。

爸四月出生,牡羊座,從小到大,和他大吵小鬧不斷,看事情的切入點大不相同,有時懷疑,為何說東,他就偏偏說西,有時都搞不清是我無理取鬧,還是他硬唱反調,媽常道:「明明女兒是父親前世情人,你們怎會爭不休呀。」,阿姨也說;「其實你跟你爸個性最像了,才會看對方不順眼。」不過,他是先來和好一方,往往我七竅生煙,覺得大概這輩子不會跟爸爸和好,他卻突然若無其事來說話,讓人摸不著頭緒,一切是幻覺嗎,還是他失憶症。只好裝沒事,不鬧了(好想鬧,這樣就結束了嗎?),但老實說吵架內容通常想不起何雞毛蒜皮事。

奶奶是國小老師,爺在高中教英文及數學,他們來自大家族,卻離家闖蕩,爺因白色恐怖坐牢一陣,安全出獄丟了工作,生活頓陷困苦,致爸的二哥營養不良早年夭折,爸是小兒子,下有二妹,他大哥應屆考上成大電機系,是當年鄉下虎尾高中罕事一樁,據說親友放鞭炮慶祝,爸並非會讀書聰明孩子,小學還因看不懂時鐘幾時幾分,被爺痛打數次,只考上屏東農專(今屏科大),後彷彿開竅,轉中興畜牧系(所),跟隨國際農技團支援瓜地馬拉,因此偶而烙幾句西班牙問候語。

最佩服一點,爸相當堅持上進,自獲得中法合作獎學金,工作之餘,南北通車,師大法語中心初學三個月,隻身法國求學,三年屆滿,學成歸國。到美一年後,才發現出國讀書,語言及文化進入障礙甚鉅,無怪乎,爸回想法國同學發現他聽不太懂後,還曾問他是不是笨蛋、白痴,他也笑笑答是。

不曾與父親同旅行,勉強說起,是小學四年級,和媽及中班弟弟,到法看一年不見的爸爸,一家人巴黎跟土魯斯玩耍一個月,最記得那年巴黎像冷的不像話的夏天,四人多層次穿搭夏衣仍瑟縮,看著照片都像乞丐;爸看不懂菜單,點上一大盤無沾醬生牛肉,最後麥當勞和聖母院旁中餐館成了好去處,中餐館老闆娘在爸媽十幾年後到巴黎旅遊,還認出他們就是當年帶著兩稚童夫婦,傳為軼事。

記得從父親學校研究室步行回宿,他說走密道,很快就到省車錢,走了卅分,竟從水泥路彎進河邊草路,再走了卅分,草越走越長,再走一會,變成泥濘路,兩個小娃全身髒兮兮,又累又餓,媽媽近乎氣炸,爸卻嘻嘻哈哈拿著相機,拍下媽媽生氣不走的背影,過分至極。

也記得從土魯斯回巴黎準備返臺那夜,第一次看見晚間塞納河畔巴黎鐵塔,橘黃燈光,那樣柔和鮮美。

家有流傳已久靈犬"NONO"傳奇,NONO是雪白西施狗,每天會等媽媽、阿姨下班才大小便,牠生病後,就算腳裹著紗布,媽媽想牠康復,聽醫生話多帶牠出外運動,NONO也乖乖陪媽媽走了好長路,牠病重消失前一天,走都走不動,卻到外婆正在打牌的友人家,待五分鐘才消失,從此不見蹤影,也不見牠屍體。外婆、阿姨、媽媽都懷念、心疼的小狗兒NONO,我從不曾認識,卻在大學時才發現,NONO是爸送給媽的禮物。好一隻收買人心,被施魔咒,完成任務就消失的NONO。

父對烹飪一竅不通,跟壁虎乾身材有關,媽常跟他說:「我是虐待你是不是,為何你這麼瘦。」,他曾在媽媽出外開會煮晚飯,不是怪味粥,就是加了蜂蜜根本是甜的橙汁排骨。他少把東西評為,好吃。通常我、弟、媽大叫超好吃,狼吞虎嚥之時,他都是沒感覺、不怎麼樣,或皺著眉頭,偶而才動一兩下筷。

他沉迷日本製電器產品、法國製食品,還有如果到餐廳點雞肉,一定再三請服務生入廚房詢問是否土雞,否則不點。他嚴以律己,己,包括家人,任何人都不能走後門,哪怕是一點小忙都不幫,逢年過節,或平時,有廠商送禮,期望來年他們公司得標機率增高,或甚至毫無所求,都被拒於千里之外,有時有人莫名拿來,我們沒立刻擋下,讓那些禮物在家多待幾小時,就會被臭罵一頓。

爸開車有自己一套邏輯,明明沒方向感,卻愛憑感覺,任媽怎勸,或車上鬧哄哄要他掉頭,他仍可左右亂轉,持續迷路,不聽信其他人言論。

當我們得意開心正HIGH時,他立即潑冷水:做人要謙遜,弄得大家臉綠,當我們失落傷心,他又反過來,說這樣已經很好了,有時不明白,標準究竟在哪。

載我去搭機、車前,他通常都悶不吭聲,看我跟母親、弟弟、外婆,忙進忙出大呼小叫。然後大家上車那刻,輕問:東西都帶了嗎,去年八月十八日,出國前,他突然說:「你苦日子要來了。」,送我上機前,交代的是,「要準時。」

他是不會說好聽話的人,常激怒我,或許忠言逆耳,他節儉,皮鞋一雙,西裝褲幾條,襯衫幾件,快磨破了,才想到新買一套,卻又在我選購筆記型電腦或翻譯機時,吩咐買好一點不要緊。

年過五十,父母迷上晨起散步運動,學太極拳,又研易經,他目前名言;「心存善念」,又硬弄來一本中英對照的易經,逼迫一定要裝進行李箱,現在在紐約書架上,是他的祝福與期許。

他是嚴肅正經的爸爸,我是跳tone熱情瘋狂女兒,他是獨一無二,無可取代的父親,祝他天天開心、健康平安,父親節快樂。只是要選老公,恐怕不會選愛說反話又執拗的牡羊男子。

2007年8月10日 星期五

我的父親

我對父親的感覺停留在童年夏天。上國中以前,每逢夏天,父親結束工廠工作後,會帶姊、哥跟我去沙鹿一家露天游泳池。一下水,他先自顧游起來,等他游夠了,就教我們游蛙式。姊姊哥哥年紀大膽子也大,很快學會自己游,記憶中,他握我雙手,引導我往前游,我載浮載沉,踢幾下沉幾下,應該說是我緊抓他手不放,總之,最後我也很高興地學會游泳。

游泳是父親小時在河裡自學而成的,大概所有求生技能都是他十二歲獨自離開虎尾的家後,掙來學來。「小學畢業、白手起家」,這八個字是我們很多父執輩的印記。他從「師傅」那裡,學會工業機台構造、如何拼組、摸索如何繪製設計圖,從鋼鐵到鋼筆,有一天,他不只是師傅,也擁有自己的工廠。學校喜歡叫小朋友填家長職業別,我都勾打「工」,雖然,我知道他不只是工人。

我十二歲,尚未離家,父親又先離開這個家,然後建立另一個家。他在中國開廠,中國像複製一份早期台灣,父親去哪裡追求未來,其實是要留住過去,用空間換時間,是被迫也是自願。我國、高中時期,與父親鮮有接觸,久了變陌生,這段過程持續到今天,我們偶爾見面才問候彼此。

父、母與子女,三方對看,也許我們都有些許恐懼,擔心其中某方要怪罪起來,或甚至擔心他/她要傷心起來,這共同承擔的顧慮使得說不清楚/說不出口的事一層添一層。但是,童年或青春期看不清楚的,成年後終究要逐漸顯影,家家有本難念的經,我這經比起驚濤駭浪的世俗悲劇或喜劇,輕聲輕氣唱起來像首老童謠,說著常見的家庭故事。童年不復,但長大後能把身旁隱藏的苦看得清晰,即便說不出來。

2007年8月9日 星期四

親愛的黃大衛

親愛的黃大衛先生,

好久不見,非常想念。

我很乖巧,今年已寫過父親節卡片,也打過電話,雖然很摳沒有禮物,不過你也知道,你的錢就是我的錢,多買多消費不一定是好事。我跟好友們最近在搞一個共筆部落格,總編下令本週主題有關父親,正好給了我機會,再次好好想念你。

我跟父親的關係是很親密的,這件事我一直很引以為榮。家庭生活,稱謂不是很重要,老爸、老爹、大衛,甚至直呼其名諱,似乎都可以接受。

我是貝貝,長不大的小寶貝,從嬰兒時期到研究所時期,我總是跟老媽爭奪老爸懷中的特別座,不管幾公斤,一屁股坐在老爸胖胖的大腿上,倚著軟軟的肚腩,搭配著老爸提出的政經情勢分析,慵懶而幸福。外出時,也喜歡挽著老爸的手,一家四口,三娘教子,大姐二姐三姐,大家總是說大衛非常幸福。

床邊抱抱也是歡樂時光,與大衛聊聊天討論正事,不管是我唸書的情形,他繁忙的工作,或反省今天發生的事,然後道聲晚安,一天才算過完。

相逢的抱抱也令人懷念,初一第一次家長會,大衛一整年沒回國,一下飛機就轉搭客運,直奔學校與會,還記得那天我穿著及膝醜鼕鼕的孔雀藍校服,披著游泳完濕淋淋的頭髮,從運動場一端飛奔到另一端,直衝父親的懷裏,回憶起來依舊是撲簌簌淚點拋。

很喜歡在異地與大衛見面,大學唸書期間,幾次前往台北出差,台北車站的見面總讓我覺得自己長大了,時光荏苒,當年他在台北唸大學,現在換我走著一樣的路,陪著爸爸探索他曾經熟悉的城市,新的風貌,新的步調,與大衛走在一起,步步踏實。

大衛非常支持報業,每天風雨無阻購買報紙,周六日還加碼買進,一天三四份看得不亦樂乎。最具體的支持,相信是支持他女兒填選新聞學系的這個舉動。

不過大衛的教育方式常常導致我有些性別錯亂,小時調皮的懲罰諸如挨水管、罰跪、捏手指等自然不在話下,記得五歲時第一次喝咖啡,我在床上瞪大了眼一直不肯睡去,剛開始大衛還好聲好氣要唸故事、唱歌哄我,想不到我精神越來越好,他只好使出殺手鐗『賞你兩巴掌』,然後任我嚎啕大哭,累到睡著。小時被男生欺負,大衛也不是怒氣沖沖找對方家找算帳,而是幫我報名學校的空手道班,讓我當名自立自強好兒郎。

精神層面,大衛與我談論的內容,常常是全球政經情勢,工作上運籌帷幄,人際應對進退,大學時代如何苦讀,早起聽空英、背單字,當兵甘苦談,對我的期許,我對家族應有的責任…格局格局,這年代做事,首重格局。

懷念大衛的手,大衛有雙小手,一雙做大事的小手。『敬業』在大衛夫妻身上真的具體落實,九二一的隔天,大衛夫妻還各自回到公司巡視,擔心銀行金庫是否被抱走遠大於擔心我們家有沒有泡麵。自小大衛就是空中飛人,一人周遊各國辛勤工作,在那年代,因公出國還要配戴花圈,航空公司還會贈送拍立得相片與相框乙禎。母親也很配合,成為父親拚事業時最安心穩定的後盾,帶著我與年幼的妹妹,除了上班,還得搞定家裡內外大小事,包含很多我們小時候不懂,所謂『大嫂該做的事』,比如應付夫家家族的麻煩事,母親從坐公車,騎機車到自己學開車,讓我從小就有『成為驕傲新女性』的自覺。

黃氏家訓『正派經營』,大衛希望我們一輩子記得,一家四口分散在四個城市,出門在外,大衛給我一個廟宇求來的銀幣與這四個字。不夠正派的事不做,來美將屆一年,這句話拯救了我很多次。

2006新加坡行,感覺到一向很罩的老爸似乎顯出有點點老態,跟他的互動也重新讓我重回小女孩的純真,我在日記裡寫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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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站轉搭地鐵到烏節路,一路上David探頭探腦,越發像隻貓頭鷹,相當可愛。是這兩年才開始發覺爸爸老了,尤其在新加坡這幾天更深深體會,以往他縱橫美英德土的氣勢似乎在這趟星洲行收斂許多,都會生活、駕車、找路、上網、購物…反應上還需人在旁提醒。以前是你牽著我,我想以後,該換我牽著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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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我會對於「回家」一事感到不是那麼熱衷,可能是留戀於在外呼風喚雨,常常可以假裝很行的感覺吧,回家反而身分馬上矮一截,困在無行為能力的台中讓我有點抓狂。但可能年紀到了,加上又要離家求學好一陣子,回家似乎變成可以裝小的最佳舞台,要知道,女孩不管幾歲,都會默默希望自己是個受寵的小孩,就像那種拿著Ben & Jerry’s甜筒,在動物園裡驚呼連連的感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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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科技與新環境或許讓大衛跟多數四年級爸媽一樣,追趕的有點吃力,有時甚或露出糗態;雖然這位全世界上我最愛的男人,他最愛的女人不是我本人,但我相信,大衛的背影,永遠會是我最深的眷戀。

2007年8月8日 星期三

爸爸與他的小女兒

我的爸爸是個辛苦了一輩子的粗人。

踩著田地泥巴長大的他,活在必須考初中的年代,雖然在同年齡孩童中算會唸書,但初中畢業後,因為家裡無法再供學費,便孑然一身的來到台北,和老鄉的朋友一起在三重埔一家供吃供住的工廠做工,每個月薪資都一毛不少的寄回老家,逢年過節必須返家時,還得先巴望著家人早日寄來車資。

26歲那年,他回家鄉和也在台北工作的女孩相親,見面第三次,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求婚,心中還在擔心著眼前兩杯昂貴的咖啡錢,對面的女孩就點了頭,就此訂了婚。隔月他考上了遠洋船員,出門跑了4年船,因為不懂英文被丟在美國某港口,幸好搭上了下一艘靠岸的台灣油輪,才能平安無事歸國結婚。這次他又將跑船的豐厚薪資送回家,只留下了滿袋的紀念幣給老婆,兩人雙手空空結了婚。

結婚後夫妻倆和朋友一起在三重埔開了間小工廠,他們就住在工廠的閣樓上,隔年姐姐出生,3年後媽媽又生了我哥,爸爸終於決定帶著全家搬到新莊,和外婆借錢加上銀行貸款,買下了一層小公寓、租下了一間小工廠,生活總算穩定下來。大概因為我在此時出生,所以爸爸分外疼我,還親自為我娶了通俗但筆畫極好的名字。

爸爸常說我是讓他最費心的孩子,還是小嬰兒時我就特別愛哭,連媽媽都忍不住抓狂把我丟在客廳,他就抱著大哭的我坐在漆黑一片的客廳中昏沉睡去;再大一點,頑皮的我闖禍時,媽媽就會將衣褲隨手打包,要我背著小包包離家出走,也是爸爸將哭哭啼啼的我從巷口牽回家。(突然覺得我媽真嚴厲…)

除了脾氣壞,我的身體也讓爸爸苦惱,小時後曾長過「皮蛇」(帶狀疱疹),老一輩的人常說當皮蛇將身體纏成一圈時就沒救了,急得爸爸跑遍台北、宜蘭各大醫院,也四處求神拜佛,結果最後靠著傳說中的偏方—痱子粉痊癒。上小學前,醫生檢查出我左眼弱視,8、9歲後無法醫治,從此每個月他就騎著老舊的排檔機車載著我到林口長庚做治療,那麼漫長的路,爸爸總是用一條帶子將我們從腰部綁在一起,讓我能安心的睡著。

上國中後,經濟衰退、工廠一間間倒閉,媽媽透過鄰居介紹到五股的工廠謀職,只剩爸爸守著小工廠,有一日沒一日的做著。每逢生理痛那天崩地裂的日子,我就會打電話回家,然後坐在校門口等著,半小時後就能見到爸爸賣力的騎著家中那台古董淑女車出現,載著唉唉叫的我回家去,躺在床上打滾冒冷汗時,爸爸就在廚房煮又濃又燙的黑糖水給我喝。

爸爸的乳名為「阿宏」,當櫻桃小丸子開始在台灣颳起炫風時,他開始和所有的親友嚷嚷著我是他的小丸子。許多人都覺得我是個熱情的人,勇於表現愛與感情,但我爸比我更勝一籌,他喜歡在逢年過節的家族聚會中,說出:「你們猜我最疼誰,就是我的寶貝小女兒!」「我怎麼會有這麼棒的老婆,生出3個這麼棒的小孩!」雖然總是被我媽唸貧嘴,但家中的感情因而濃烈。

今年3月爸爸終於下定決心退休,已經60歲的他,開始過起莫名愜意的日子,每早散步至圖書館看書報、吹冷氣打瞌睡,中午再回家吃飯看電視,黃昏又到運動公園去走走,回家時正好趕上媽媽煮好晚餐,接著整晚又是看電視、打瞌睡。偶爾遇到我早回家,他一進門就會高興大喊:「我的寶貝女兒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!」然後開開心心的拿出冰啤酒一起分享。

爸爸他滿頭白髮,堅持不染,平時汗衫一件,遇到出門的場合則穿上5年前的公司制服,節儉的他,大概唯有子女結婚那天才捨得穿上花錢買的衣物。因為長年在工廠工作的緣故,聽力不好嗓門相對更大聲,不熟的鄰居還以為我們家中天天在吵架。我們的確很常吵架,我摔過無數次的門,也曾東西胡亂一收,就衝出門回學校宿舍,爸爸也常氣到冒出三字經,但睡了一覺後,就自動和好如故,這反而是我與媽媽做不到的,女人間的彆扭脾氣。

當爸爸現在騎著家裡的小50載我時,我還是會緊緊的拉住他的皮帶,即使時速只有20。當爸爸趁媽媽洗澡或先入睡時,從五斗櫃最下層拿出偷藏的菸,享受快樂似神仙的時刻,我也不會去打小報告。因為我的爸爸真的很可愛,而我是他最疼愛的小女兒,這是我們的小故事。

總而言之,我很愛他。

2007年8月7日 星期二

秦始皇的兵馬俑

最近在台灣歷史博物館的兵馬俑特展剛剛落幕。

這是秦俑第二次到台灣展覽,雖不見首次盛況,但也是人潮擁擠。數年前,我到西安,親眼見到秦始皇的地下陵墓,規模之大,時能想見其在位時呼風喚雨的榮景。贏政雄才大略,併吞六國,稱霸中原。書同文、車同軌、大修馳道,同時亦焚書坑儒、統制思想。蓋阿房宮、建長城、造這個死後也不寂寞的陵墓,勞民傷財,終至民怨,使秦朝三世而亡。

美國前總統柯林頓與夫人希拉蕊,也曾親臨西安,近距離接觸中國古朝遺跡。我當時出了陵寢,在旁邊販賣紀念品處,看見排隊的人龍,原來是意外發現秦王墓的老農民,正以簽名出售。無論真假,購買簽名的人,透過一個可能轉眼就忘記的名字,遙想這個毀譽參半的皇帝,雖然相隔千年,卻有另一種連結。

在台灣看兵馬俑的人,也是如此。如今,秦王墓已是聯合國定義的「世界文化遺產」之一,如果將來中國大陸無法維護它,聯合國便會發動捐款,繼續保存這個「全地球人」的財產。目前正在進行的柬埔寨吳哥窟募款,正是因此而生。

我認為這是一個極富意義的方案,如果早能強制執行,阿富汗的巨大雙佛像或許就不會因為宗教信仰的差異而被搗毀。作家Khaled Hosseini也不用在新作A Thousand Splendid Suns中,透過故事主角,哀悼這個不復存在的文物遺景。

為何要保留這些和我們不同文化的東西?與其正面回答這個問題,倒不如從其他的問題下手。為甚麼要去博物館看兵馬俑、兩河流域文物、或是埃及木乃伊?為甚麼有人為梵谷的starry night做一首專屬的歌?為甚麼翠玉白菜這麼出名?為甚麼到歐洲旅遊的時候,就算不是教徒,還是會不經意拍下大教堂的建築?

必須說一句由心理學家研究證實的陳腔濫調:它們是文化、是藝術、是人類精神生活不斷追求的部份。

它們是一種記憶,一段歷史,無法否認的存在。到西安看兵馬俑的時候,順道去了華清池,它因唐玄宗與楊貴妃愛情故事傳説而盛名,也是西安事變的發生地。走進當時蔣介石短暫居住的「五間廳」,以簡體字寫成的導覽介紹,稱蔣介石為「蔣匪」。我看了不禁噗哧一笑,當時落敗的政權,已經不可能興起,泱泱大國,卻缺乏寫出蔣中正三個字的勇氣。

今年我在美國看到台灣倒蔣、去中國化的新聞,毀壞銅像,更改中華的名稱,最後還興起中正紀念堂更名甚至拆除的念頭,我不禁想:是要改成「蔣匪中正紀念堂」嗎?

這個藍白色調的紀念堂,就像任何一種文化遺跡,就算拆除,還是不能否認它曾經存在的事實。這麼相比,似乎抬舉了這位蔣先生,畢竟中正紀念堂與秦始皇留下的領導人遺跡,就目前的文化價值評估,是相差太遠了。遺像的留與不留、紀念堂的拆與不拆,與搗毀阿富汗的雙佛像相較,實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。

問題不在遺產保存,而在思想改造。

如果做這些事,能夠抹除阿富汗的佛教,從此只留下神學士信仰的回教;能夠改變蔣介石曾經是台灣的領導人,那麼行為就有意義。歷史的創傷,像身體的創傷,要擦藥治療、對症下藥,不是用紗布包覆、謊稱是別的病症,就能痊癒得了。

為何缺乏面對它的勇氣?就像面對贏政和他的軍隊一樣。


2007年8月6日 星期一

父與女

突然發現,要寫一篇關於父親的文章不容易,我給自己出了大難題。

我很怕父親,恐怕跟我親近的人都感覺不出來。那種害怕來自一種無形的壓力,讓我在長輩面前說不出話、不自在,害怕的想逃開,在大家族裡總是沉默的一個。爸總在宴席後回家責備我,放不開、不敢大膽說話,是小家子氣。但是父親不知道,對長輩畏縮,來自對他的懼怕。

我是家中么女,別人以為萬般寵愛,但其實地位渺小。姊是爸媽的第一個孩子,幼兒時相簿可擺滿一櫃,媽總說爸當年如何悉心照顧,洗尿布又餵奶,爸則愛說和姊姊心有靈犀。哥哥出生後,家族眼光聚集在胖男丁上。後來我的出現,則顯得有點尷尬和多餘,好像不被期待。小時後的綽號較「多多」,是印象中父親抱起我說的第一句話。

我的脾氣拗又愛哭,出門不說話,皆非父親所喜,因此被責罵得次數也多,跟白胖討喜、沒事耍一下功夫惹人喜愛的哥哥境遇大不相同。從幼稚園開始我就有兩面形象:父親面前絕不大聲說話,母親面前生龍活虎。我只能說,從前不了解父親,硬碰硬的結果下場悲慘。現在的我,苗頭不對,先逃之夭夭。

爸爸嚴肅的形象根植大家心中。有次和堂哥聊家庭趣事,堂哥直言不敢相信他眼中的三叔叔原來是會開玩笑的。在朋友面前幽默、同學面前淘氣、家人面前嚴肅、下屬面前嚴厲,只能說爸爸有如西子,風情萬種。

也許是父親在我幼時的印象太過嚴厲,我對未來先生的要求是脾氣溫和,讓以後的家庭永遠維持在輕鬆的氣氛裡

父親總是有種乎遠乎近的距離,有時感覺很親,有時卻像陌生人。我試圖從回憶中搜尋對父親印象,發現最多時後是父親看報的身影,有點孤單。

小學時填一個家庭訪查問券,問到父親的管教方式為何,我毫不猶豫勾選了威權式,但在被爸爸看到後被迫給為開明,從此後我都填放任。因為我爸的管教的方式說變就變,晴時多雲偶陣雨。爸強調每個人都須獨立自主,所以從小絕不接送,卻在我高三那年開始在晚自習後接我回家。

感情可以慢慢培養,個性也需要互相磨合,我爸爸不是一值都嚴肅,他脾氣多變,和當天股市、工作、胃口和政治情勢息息相關。心情好,他抱著我到巷口買香菸,說我是他的小公主。心情不好,視家人如無物,或碎碎念到人人想買耳塞。

上了高中後,和父親的關係有些轉變。一方面是知道為於不為,善於察言觀色,絕不往虎山行;另一方面,父親步入中年後開始多愁善感,感時傷懷,妒忌母親和三個小孩無所不談,所以有時更顯孤僻,有時則盡量親近小孩。

還記得高中時,爸開始早睡早起,五點起床開始讀報聽新聞,有時告一段落,就到房間叫我起床,我貪睡,爸就躺在床旁邊,雙手放在腦後,像躺在草皮看天空一樣看著天花板,問我功課、考試前的心情,順便說一說他人生中年的抱負,我含糊應答,只想多睡幾分鐘,但那個時刻,我才開始覺得父親和我的距離越來越近。

我畢業後有段時間準備考試出國,每天在家瞎忙卻不知進展。有天爸凌晨的床邊談話,悄悄透露著他的擔心,才發現也許在爸的重要物品清單中,我擠上了前幾名。

爸爸嚴肅、幽默、開朗、穩重、積極也謹慎,卻不善流露情感。大一那年阿公過世,在加護病房外,爸拿電話的手都在抖。阿公投七那天,爸像終於發現了事實一樣,在阿媽的房間裡放聲大哭,像個孩子一般。去年,阿媽也過世了,走的很突然也極為安寧,爸在前個禮拜還說要帶阿媽兜風去。那天我在墾丁,爸打了通電話給我,告訴我這個消息,他要我平平安安的回來看阿媽,爸的聲音在電話中顫抖。喪事總是辦的吵吵鬧鬧,爸在其中更顯孤獨。

我到了美國,開始想念父親。

從前爸爸出國,總是打電話問我想不想他,我大聲的回答好想爸爸,然後偷偷心虛。現在常想起爸,想打電話問他過的好不好。爸爸現在無依無怙,又直又衝的他和兄弟因為想法不同,感情也不深,站在陽台看報的父親背影如此孤單,我決定好好愛他。

今年冬天回家時,爸爸總是插不上母女三人的對話,深感自己被排擠,有天賭氣的坐在餐桌前,說我們不理他,他下禮拜要去大陸出差。像大多數的父親一樣,父愛總是難以表達,我從小經由媽媽轉述,才知道爸在關心我日常生活。那天我抱著爸爸說愛他,爸爸當下開心的縮短行程,趕在我跟姊姊回紐約前兩天回來,載一家人上陽明山吃山菜。

孩子出遠們後,爸變溫柔了。有次農曆年,我到紐約玩,家裡只剩老父老母和哥哥,回家後爸說沒有我的過年好寂寞,還是女兒最好。長大後我對父愛的質疑消散,相信父親真的喜歡我。

千禧年交接之際,爸爸坐在電視機前突然決定前往中正紀念堂看煙火倒數。除了遠在溫哥華的哥哥,我們一家四口在十一點半坐上爸的車,車剛開到小南門捷運站就困在車陣中,當下爸爸把車停在一邊,就指揮大家跑向中正紀念堂。我、爸媽和姊姊四人一路狂奔,路人都跟著我們跑起來,只為一瞥燦爛煙火。奔跑時千禧年來到,煙火在頭頂的黑色夜空綻放,我記得當年父親跑步的身影,那麼年輕,像個好奇又樂觀的青年。我想,很有可能,父親其實一點都不難理解。

2007年8月5日 星期日

鎏金時光 之二 Casino War

謹以此文獻給大哥宋公子華偉。沒有大哥就沒有這趟夢幻之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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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sino War,如同其名,賭桌上最簡單、最直接的決鬥。莊家與賭客各擁兩張牌,生死輸贏一翻兩瞪眼。亦即俗俗俗稱的:比大小。可以在轉眼間喪盡賭本,也可以在短短幾分鐘內讓籌碼堆上好幾疊,最適合直來直往毫不囉唆者,Ken桑同學。

若想在運氣之外鬥盡心機,也有眾多選擇,例如Poker。所謂養兵千日,用在一時,平時我們在Ken家玩,輸了就罰喝調酒、做伏地挺身,現在親臨賭城,華偉和Ken自然當仁不讓,殺進賭場特設的Poker room。雖然遭逢專業賭客,但他們仍舊成功唬到人,嚇走對方贏得大把賭注。

當然賭城什麼都有:輪盤、牌九、Let it ride、賭運動比賽,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賭法,滿足來自世界各地賭客的需求。最小一注十美金的標示讓我不戰而退,錢包裡最大面值只有廿元小鈔的敝人,這幾天都和Michelle遁入一旁的吃角子老虎(slot machine)陣中。

去年十一月中,系上旅行途中,我曾和華偉匆匆造訪大西洋城(Atlantic City),是我第一次的賭場冒險。初試身手玩了幾台slot machine小賺五元,華偉便介紹一種他很喜歡的「Wheel of Fortune」。Wheel of Fortune有三道捲軸,當你每一注押25 cent,也就是一次下75 cent時,若第三格出現「spin」圖樣,便可以轉動上方的彩色大轉盤,最高有機會轉出2000倍的財富。

那次我把自己賭本全花完,完全沒有轉到「spin」。華偉不相信有人可以運氣這麼差,出資相挺。按了五十多次手都痠了,居然還是與「spin」無緣,正港敗家女姿態。這次來賭城,我不信邪再去挑戰Wheel of Fortune,不出多久又大敗而歸。

從小發票只中過台幣兩百元,摸彩也只帶回一堆肥皂毛巾的我,真不該與貧乏的偏財運作對。連華偉和Ken上桌時,都很怕一旁觀戰會帶賽他們。後來我們驚喜發現加入旅館Wynn的會員,可獲十元賭本,加上Ken襄助的百元賭金,我和Michelle再入賭海,與每注1 cent的slot machine大戰三百回合。

◎ Michelle大戰大富翁旅館的英姿

新型slot machine多數擁有五道捲軸,每道三格。不同於早期三乘三只有直、橫、斜的中獎連線方式,五乘三的機器加入眾多不規則M型與W型連線,花樣更多,再加上中獎時的動畫,讓賭客驚喜連連。基本上,這種連線中獎方式,就是在各種遊戲線上,等待三個以上的相同圖案,不同圖案對應不同出現機率與中獎倍率。唯一限制就是要從第一道捲軸開始,即使二三四五道都有寶箱出現,還是只能殘念。

有些機器還會有wild圖案,可以變成任意圖案,增加中獎機率。但slot machine的迷人之處,不在這些圖案的排列組合,不在於這種單純的輸入(按下開始鍵)輸出(螢幕顯示結果計算輸贏),而在於搭配百變主題的bonus mode──讓賭客能夠「選擇」,藝術般地玩弄機率。

每一台slot machine至少有兩種bonus mode,以我最愛的「Dragon's Gold」為例,它以歐洲中古冒險為主題,圖案充滿龍、城堡、騎士、公主與寶藏。slot machine的五道捲軸總是一道一道停止轉動開出,十足吊人胃口。每當有騎馬持長槍的騎士圖案出現,就會聽見馬嘶聲的音效。而當十五格中有兩格出現上述圖案,便會進入Jousting mode(騎士對戰)。

此時,遊戲網格消失了,背景換成城堡,前頭有一白一黑兩名騎士對峙。你可以在觸控螢幕上點選白騎士或黑騎士,選擇之後,兩位騎士便會駕馬決鬥。選對贏家,就會贏得150倍賭注;選錯也沒關係,總共有五次機會。

另外一種bonus mode就是Dragon's Gold,發生於遊戲線上出現三格龍的圖案時,引領賭客踏上屠龍奪寶之旅。十步尋寶進程,每個由四格方塊組成,裡面藏有頭盔、冑甲、寶劍、魔法書、盾牌、寶箱鑰匙與惡龍。一旦選到惡龍,此特別模式就會終止,除非賭客能先獲得盾牌抵禦。選到魔法書,就會揭示下一步中最有價值的選擇。不同裝備將使賭客得到75、100、250不等的賭注,但只有找到鑰匙最後才能開啟龍的寶箱,贏得500注。

除了與觸控式螢幕互動,有些機器配合遊戲設計有極為別緻的介面。像大富翁的機器在螢幕上方會有超可愛的大富翁遊戲板和專給bonus mode用的螢幕。MIB的機器,會有讓MIB幹員與外星人對抗的賽道,外星人向下,MIB幹員向上,選擇對了,前進一格,越早攔截外星人阻止其入侵,也就會贏到更高倍數的賭注。

Michelle的光榮戰績是在一台農場為主題的機器選到最多的七隻小豬,贏得5000注。我則是有連三台機器坐下不到一分鐘就進bonus mode的神奇運氣。在賭城的最後兩天,我們兩個立志征服所有有趣的機器,只要每台機器玩到兩種bonus mode,便轉移陣地。

最終結算:千金散盡還復來,沒輸沒贏,砸了時間贏了開心。

◎ 我們的手下敗將們,其實還有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