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8月8日 星期三

爸爸與他的小女兒

我的爸爸是個辛苦了一輩子的粗人。

踩著田地泥巴長大的他,活在必須考初中的年代,雖然在同年齡孩童中算會唸書,但初中畢業後,因為家裡無法再供學費,便孑然一身的來到台北,和老鄉的朋友一起在三重埔一家供吃供住的工廠做工,每個月薪資都一毛不少的寄回老家,逢年過節必須返家時,還得先巴望著家人早日寄來車資。

26歲那年,他回家鄉和也在台北工作的女孩相親,見面第三次,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求婚,心中還在擔心著眼前兩杯昂貴的咖啡錢,對面的女孩就點了頭,就此訂了婚。隔月他考上了遠洋船員,出門跑了4年船,因為不懂英文被丟在美國某港口,幸好搭上了下一艘靠岸的台灣油輪,才能平安無事歸國結婚。這次他又將跑船的豐厚薪資送回家,只留下了滿袋的紀念幣給老婆,兩人雙手空空結了婚。

結婚後夫妻倆和朋友一起在三重埔開了間小工廠,他們就住在工廠的閣樓上,隔年姐姐出生,3年後媽媽又生了我哥,爸爸終於決定帶著全家搬到新莊,和外婆借錢加上銀行貸款,買下了一層小公寓、租下了一間小工廠,生活總算穩定下來。大概因為我在此時出生,所以爸爸分外疼我,還親自為我娶了通俗但筆畫極好的名字。

爸爸常說我是讓他最費心的孩子,還是小嬰兒時我就特別愛哭,連媽媽都忍不住抓狂把我丟在客廳,他就抱著大哭的我坐在漆黑一片的客廳中昏沉睡去;再大一點,頑皮的我闖禍時,媽媽就會將衣褲隨手打包,要我背著小包包離家出走,也是爸爸將哭哭啼啼的我從巷口牽回家。(突然覺得我媽真嚴厲…)

除了脾氣壞,我的身體也讓爸爸苦惱,小時後曾長過「皮蛇」(帶狀疱疹),老一輩的人常說當皮蛇將身體纏成一圈時就沒救了,急得爸爸跑遍台北、宜蘭各大醫院,也四處求神拜佛,結果最後靠著傳說中的偏方—痱子粉痊癒。上小學前,醫生檢查出我左眼弱視,8、9歲後無法醫治,從此每個月他就騎著老舊的排檔機車載著我到林口長庚做治療,那麼漫長的路,爸爸總是用一條帶子將我們從腰部綁在一起,讓我能安心的睡著。

上國中後,經濟衰退、工廠一間間倒閉,媽媽透過鄰居介紹到五股的工廠謀職,只剩爸爸守著小工廠,有一日沒一日的做著。每逢生理痛那天崩地裂的日子,我就會打電話回家,然後坐在校門口等著,半小時後就能見到爸爸賣力的騎著家中那台古董淑女車出現,載著唉唉叫的我回家去,躺在床上打滾冒冷汗時,爸爸就在廚房煮又濃又燙的黑糖水給我喝。

爸爸的乳名為「阿宏」,當櫻桃小丸子開始在台灣颳起炫風時,他開始和所有的親友嚷嚷著我是他的小丸子。許多人都覺得我是個熱情的人,勇於表現愛與感情,但我爸比我更勝一籌,他喜歡在逢年過節的家族聚會中,說出:「你們猜我最疼誰,就是我的寶貝小女兒!」「我怎麼會有這麼棒的老婆,生出3個這麼棒的小孩!」雖然總是被我媽唸貧嘴,但家中的感情因而濃烈。

今年3月爸爸終於下定決心退休,已經60歲的他,開始過起莫名愜意的日子,每早散步至圖書館看書報、吹冷氣打瞌睡,中午再回家吃飯看電視,黃昏又到運動公園去走走,回家時正好趕上媽媽煮好晚餐,接著整晚又是看電視、打瞌睡。偶爾遇到我早回家,他一進門就會高興大喊:「我的寶貝女兒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!」然後開開心心的拿出冰啤酒一起分享。

爸爸他滿頭白髮,堅持不染,平時汗衫一件,遇到出門的場合則穿上5年前的公司制服,節儉的他,大概唯有子女結婚那天才捨得穿上花錢買的衣物。因為長年在工廠工作的緣故,聽力不好嗓門相對更大聲,不熟的鄰居還以為我們家中天天在吵架。我們的確很常吵架,我摔過無數次的門,也曾東西胡亂一收,就衝出門回學校宿舍,爸爸也常氣到冒出三字經,但睡了一覺後,就自動和好如故,這反而是我與媽媽做不到的,女人間的彆扭脾氣。

當爸爸現在騎著家裡的小50載我時,我還是會緊緊的拉住他的皮帶,即使時速只有20。當爸爸趁媽媽洗澡或先入睡時,從五斗櫃最下層拿出偷藏的菸,享受快樂似神仙的時刻,我也不會去打小報告。因為我的爸爸真的很可愛,而我是他最疼愛的小女兒,這是我們的小故事。

總而言之,我很愛他。

3 則留言:

01:26 提到...

你媽媽好庫,爸爸好可愛。

pineapple 提到...

You know your father's stroy so well!!

05:01 提到...

我也覺得好詳細,彷彿也看見台灣社會的變遷一樣。小女兒那種寶貝的感覺真的很不一樣呢。